|
自主开发,中国汽车业不可触摸的伤与痛。在中国汽车界,长安汽车集团公司董事长、总裁尹家绪扮演的是呐喊者、鼓吹者角色。“远离拉美路线,提防核心技术空洞,自主开发至上”,倾注感情呼喊出的一个又一个口号振聋发聩。
毕竟,感情与口号代替不了发展,耐住寂寞方能特立独行。
自主开发有风险但不搞自主开发风险更大
主持人:与国内同业相比,长安汽车集团的自主开发能力不具备绝对的明显优势。我们注意到,近两年以来在自主开发这个敏感话题上你本人以及长安对外宣扬得都比较多,去年全国两会,你大声疾呼汽车业要警惕“核心技术空心化”,今年又高调宣介长安的“自主开发之路”。去年9月,长安第一款自主知识产权车CM8在重庆下线,CM8这款车长安技术人员的参与程度也仅仅是20%。自主开发不是宣传口号,话语权的行使是要以技术实力为前提基础的。
尹家绪:CM8代表过去,不要总盯着CM8,它毕竟是长安从微车向轿式MPV的过渡车型,可能还不够完善和成熟,却是我们努力与尝试的结果。长安CM8的市场导入实现了既定目标,年初开始,进入批量生产阶段。今年4月的上海车展,长安将推出CV9,我建议你关注CV9,这款车从整车到发动机到每一颗螺丝都具备自主知识产权。CM8、CV9之外,你会看到更多长安的自主开发车,长安将按照“3年5款车、自主开发”的既定计划走下去。
关于自主开发,这些年来长安一直是闷头做事,没有对外说,没有宣传,只是去年才开始对外透露一些。坦白而言,放在3年前让我说我都不敢说,一开始我很担心,担心长安的自主开发不成功。长安不走仿制之路,搞自主开发不是照葫芦画瓢式的模仿、仿制,一味模仿会扼杀创新。借力打力、联合开发怎么样呢?也有局限性,得到的是有产权的车,但没有掌握知识。长安所追求的是既有产权又有知识。我认为,没有自主开发能力,就没有核心技术,在与国际汽车巨头合资合作中就没有发言权,就无法真正掌握自己的发展命运。所谓的50%控股权的底线也是形同虚设。没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平等不是真正的平等。产权可以用钱买,知识买不到。就像解一道数学方程题,别人把结果给了你,但怎么解题你还是不知道,关键要走过程,人生也是如此。有自我才有话语权。
主持人:自主开发的路径选择上,长安力图实践“第五种模式”,意即“以我为主,自主开发”,在与意大利知名设计公司的“联合开发”中,长安如何保持自主、独立性?
尹家绪:众所周知,国内汽车企业在自主开发方面一般依循四条道路:一是改进,即对原有产品的局部进行改进;二是模仿,即对国内外同行业的产品进行仿制;三是国产化,先引进,再逐步提高国产化水平;四是联合开发。长安选择走第五条路,以我为主,自主开发。
做企业天天有风险时时有风险,自主开发是有风险,但是不搞自主开发风险更大。长安在自主开发新产品的过程中,始终坚持两个原则,一是借鉴,但不仿制。即使国外大型汽车公司开发一个全新车型,都要大量借鉴前人或他人的成果。长安也是一样,要研究他人成果,吸取先进的设计思想。但绝对不能仿制,绝对不能引起知识产权纠纷。仿制不仅给自己制造“官司隐患”,而且市场风险大。仿制制约创新思维,阻碍前进步伐,不是可持续发展的道路。二是合作,但不依赖。设计开发可以利用汽车专业设计公司,但这些资源只能作为辅助。任何国外大型汽车公司都是这样,最主要的、创新的工作都是由汽车公司自己承担,设计公司只是干一些局部性的工作。所以,这也就造成了至今世界上还没有一家技术全面的汽车设计公司。而且,世界上真正最好的专家和最先进的设备是在汽车公司而不是设计公司。因此,长安有自己的优势,也是对方认可并愿意长期与长安打交道的原因。
缺少鼓励、保障企业自主开发的具体措施
主持人:在意大利开设研究中心,走出去5年,前后投入1亿欧元,耗时长、代价大,你为长安设定的这条自主开发之路注定艰难而缓慢。
尹家绪:不搞自主开发,永远不可能知道这里面的难与苦。自主开发是吃力不讨好,费时费力还可能不成功。长期以来,对我国汽车业是否需要具有自主开发能力、能否具有自主开发能力,不少人持观望态度。长安认为,培育自主开发能力是振兴中国汽车工业的惟一出路。体现在产品工艺上的技术可以引进,但技术能力是组织内生的,是没有办法引进的。发展自主开发能力的关键不是财力多寡,而是进行技术学习的努力程度和决心大小。
主持人:一般来说,外资方通常不情愿看到中方合作伙伴“自主开发”,自主开发上高调前进、我行我素的长安,如何安抚铃木、福特这两个合作伙伴?
尹家绪:对外开放、对外合作是坚定不移的,长安走自主开发之路不是盲目排外。长安的对外合作有两个特点,一是坚持自主发展,建立自主品牌;二是坚持不断地与现有合作伙伴福特、铃木、马自达共同发展合作企业,并且不断地继续扩大市场、扩大合作,坚持两条腿走路。长安的自主品牌和福特、铃木、马自达之间是学习共存、并行不悖的关系。长安在引进合资品牌的过程中也在大力塑造自主品牌,没有开放的心态和眼光,就不会有长安自主品牌的产生。
主持人:不少汽车业内人士认为,长安之所以大张旗鼓、热情鼓噪“自主开发”,一方面为的是能在“第一阵营”站稳脚跟,另一方面也可借此名正言顺地向上讨要政策。
尹家绪:在“第一阵营”站稳脚跟又怎么样?有减免税之类的政策倾斜吗?没有。所谓“第一阵营”,那是你们媒体制造的概念,长安从来不求在规模上进入“第一阵营”。像宝马汽车,每年产销量不多,但你能说它不是优秀的掌握核心技术的汽车公司吗?
2004年第一季度,长安汽车集团的汽车销量居全国第三,销售增幅排名全国第二,打破了一汽、上汽、二汽三分天下的格局。媒体当时说长安已经进入“第一阵营”,话音未落北汽超过了长安,现在长安重组江铃,我们是不是又重返“第一阵营”了?长安也一直淡化什么“中国四汽”的提法。争来争去没意思,我不想搅和,这不是我关心的问题。市场竞争残酷无情,长安不受任何威胁,对任何同行也不构成威胁。外部的机遇让长安内部感到深切的压力,要说我不在乎“第一阵营”那也说不过去,快跑往前冲是肯定的,经营企业,快速、高效、发展是硬道理。产销量增加固然是可喜可贺,但这不是绝对的衡量标准,对一家汽车制造厂来说关键是市场认可、消费者认可,我更看重的是自主开发能力、赢利能力。
让我感到遗憾的是,任你翻遍各种政策条文,没有一项具体措施鼓励、保障企业自主开发、自主创新。比如长安在海外建研发中心,国家有什么政策支持?没有,一点儿没有。上上下下都在说要重视自主开发,但怎么重视,具体到政策层面什么都没有。有人会批评长安在自主开发上说得太多,我们做得也不少啊,应该倡导、培育自主开发的风气和氛围,长安不是为自己要政策,而是为所有坚持自主开发的中国汽车企业呼吁。
“汽车产业拉美化”隐忧依然
主持人:国家针对合资的优惠政策使国内众多汽车厂家因合资而获得丰厚利润,单一合资开始向多头合资转变。合资获利丰厚且轻而易举,逐渐使中方掉入“越缺乏能力越依赖”的怪圈。长此以往,“拉美化”似不可避免。
尹家绪:中国汽车工业当务之急是正视现实、抓住机遇,走自主发展之路。国际上后进国家发展汽车工业的道路一般遵循两种模式:日韩模式和巴西模式。前者在高度保护下,政府支持少数重点企业,通过消化学习国外技术和管理,开发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车型,形成独立参与国际竞争的民族汽车工业。后者在国家高关税保护下,鼓励跨国汽车公司通过合资形式进行本土化生产,多家跨国公司的“洋品牌”分割市场,而民族汽车工业企业始终缺乏竞争力,一遇到国际环境风吹草动,汽车业就受到严重影响。一场金融危机几乎摧毁了巴西人的汽车梦,拉美为什么没起来,因为他们只依靠不自主。虽然日本、韩国也经历了金融危机,但是丰田、现代都挺过来了。如果韩国在上世纪60、70年代汽车工业起步时没有走自主发展之路的意识,韩国汽车工业今天的崛起就无从谈起。
综观我国汽车工业中的合资企业,技术开发、生产检测设备选择、购买等环节受制于人,外方控制着供应商体系的选择权,零部件本土化批准权。每一个设计数据的更改必须经过外方技术中心的批准,由于合资企业不进行自主产品的研发,研发工程师队伍虽然了解并汲取了外方的管理流程与经验,但得不到产品研发锻炼。导致目前合资企业洋品牌虽然占据着中国汽车80%以上市场,创造了丰厚利润,但是没有留下可持续发展的核心技术。自主开发是保持汽车产业民族独立性、国家经济发展及安全的需要,我坚持自己的观点,不搞自主开发,中国的汽车产业将滑向“拉美化”的深渊。
主持人:长安以全国微型车市场1/3的销量,获得了微型车市场80%的利润,媒体、基金经理曾对此表示过质疑,长安在微车领域积累的竞争力能否可持续?高利润能持续到何时?
尹家绪:2003年6月,一位署名“漫天飞雪”的网友,以一篇“七问长安”对绩优股“长安汽车”表示质疑。不久,长安组织很多专家来重庆参观考察,看过之后很多人还是不相信长安利润的真实性。国家财政部、审计署前后脚都来查过,给出的结论是长安没有问题。
长安不敢说自己有很强的核心竞争力,只能说在微型车方面有自己的比较优势,这些优势还在不断培养之中,比如向铃木学习成本控制,ERP的导入与实施等。流程再造有助于长安把弱势慢慢变为优势,把优势淋漓尽致地发挥,优势变为强势。
我不否认长安还有很多问题,就像一个小孩子,长得太快,一旦缺钙,关节会痛。痛不痛只有自己最知道,管理是长安永恒的话题,长安也有管理的问题,但它毕竟在成长。
军工背景总让我忧心核心技术空心化,我希望长安的自主开发能力能够转化为可持续的发展优势。长安的自主开发是一条不归路,要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主持人的话
走自己的路 让自己去说
今年两会期间,与尹家绪一同就餐,席间本报记者探问其血型,尹答“A型”。
“这是个偏执狂性格的血型。”
记者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让尹家绪停箸思忖,“啊?是吗?我偏执但不偏激。”
尹家绪的生日是4月6日,属白羊座,按星相学的说法,其突出特征是高度的容忍性,有超强的意志力以及斗争本能。心中一旦有目标,必能排除万难,勇往直前。
如上星座判语与尹家绪的个性吻合。
坚定地走出去,苦心孤诣搞自主开发的尹家绪已经学会保护自己的“知识”,长安在欧洲专门开设独享的光纤传输专线,从意大利延伸到德国法兰克福,到上海的研发中心,再到重庆本部。尹家绪心中的目标是通过自主开发把长安做强,这使他得以意气风发地站在民族性的高点上纵论汽车界的大是大非问题。公开场合,尹家绪的讲话也总是伴随着如潮的掌声,他的声音高亢激越,把听众撩拨得激奋昂扬、心潮澎湃。
过去的2004年,轿车销售总量中,国产自主品牌区区两成多一点儿。汽车业在经历了风花雪月般的浪漫合资之后,自主品牌之路似乎正在走入绝望。韩国人的民族性“感动”过尹家绪,韩国自主开发的第一款车“小马驹”排量1.3L,售价5000美元左右,瞄准最广大的平民百姓,以低廉价格切入了本土市场。民众在政府的号召鼓励下掏腰包帮助本国汽车制造业实现了规模效应,使自主开发具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尹家绪倒不提倡带着民族情绪去力挺本土汽车品牌,他主张国家应重点鼓励发展经济型轿车,“脚踏实地一步一个台阶,避免‘撑杆跳高’式的做法,未来国内汽车市场消费主体是老百姓,为老百姓造价廉物美的车,只有依靠本土企业。”
要不要怀疑长安的动机?在商言商,尹家绪不觉得自己的言行有何不妥当。
另一个战场,标准之争已经展开。世界范围内混合动力汽车技术日趋成熟和逐步市场化的大趋势下,丰田公司一厢情愿地企图在我国国内推行自己的标准。这让尹家绪起急,“在以混合动力汽车为代表的新一轮汽车市场‘圈地运动’中,如果没有自主知识产权和自主品牌的混合动力汽车技术和产品,我国将沦落为国外混合动力汽车的集散市场。”尹家绪说他热望国家应从汽车产业战略安全高度出发,进一步提升汽车自主开发创新能力,支持中国汽车行业自主开发,尽快形成核心竞争力,确保汽车工业可持续发展。
大音稀声,应者寥寥,外界的种种猜疑让尹家绪时有烦恼,不过他自言不孤独,“我这里没有豪言壮语,该说的话还是要去说,该干的事儿还是要去干。”
中国汽车业需要有“大”理想的人物,尹家绪当算一个。
八卦老板
你很推崇张瑞敏?
2000年时我偕夫人专门去过青岛,海尔有许多值得我学习、推崇的地方,比如海尔的市场观念、服务意识等等。但如果把海尔那一套照搬到长安,不一定适应。我和张瑞敏开玩笑,崂山是道教名山,他的治企理念里也有道家思想的痕迹。
你的业余爱好是什么?
出于商务交际的需要,高尔夫偶尔打一打,跳舞也不拒绝,歌厅唱歌肯定不去。经营企业,要善于自我放松、自我调节,记忆中即使再生气、再烦躁也不会超过两个小时。人生就像写文章,平铺直叙没意思,波澜起伏才有看头。企业发展无止境,企业家的挑战也是无止境。“山高人为峰”,我喜欢这句广告语。
你刚刚过完49周岁生日,头发早已经全白,为企业操劳过度?
可能是我身体不好吧,1998年刚来长安时头发也还浓密,后来一点点往下掉,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幼儿园小朋友见了我甜甜地叫爷爷,也不觉得别扭。
为什么你的西服上总是别着一枚国徽?
但凡和外国企业家见面,我总会穿上这件别有国徽的西服。你可以说我是民族主义者,我就是要时刻提醒自己,一定不要忘记自己是中国企业,中国人不比人矮一等,中国人也可以做成大事。我去日本,访问了铃木、马自达两家公司,会谈结束一起合影,我说既然到了日本,就在你们日本的国旗旁边照相吧,对方不答应,非拉着我在中国国旗旁合影。我是一家国企的领导人,没你们想像的那么崇高,也绝不俗气,自己越强,主动权越大,外方越尊重你。技术控制权没有,品牌没有,与外资合作到最后,本土汽车商还能剩下什么?
任正非的那篇《华为的冬天》给了你哪些启示?
《华为的冬天》这篇文章我读过多次,感慨良多,去年我还把这篇文章推荐给长安集团的中层看,观念、意识、不断创新一个不能少,做企业最大的危机是看不到危机之所在。
尹家绪,高级经济师,1996年4月至1996年8月,西南兵工局局办主任、副局长,1998年7月至今任长安汽车(集团)公司董事长、总裁、党委书记,兼任中国兵器装备集团副总经理。2000年,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现为第十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共十六大代表。
长安汽车集团:诞生于1862年,前身是李鸿章创办的上海洋炮局,是中国最早的兵工企业,现隶属中国兵器装备集团公司,系军民结合的特大型工业企业集团,现有员工2万余人,资产总额近200亿元,长安品牌价值80.2亿元。2004年长安汽车实现销售收入282.51亿元。
|